文|叁拾代 安济(北京)
编辑 | 张一童(上海)
75岁的磨豆腐匠王长生,在卡夫卡的文字里找到共鸣,要为「我的一生写下来,尽管文不像样,句不成章」;19岁的服务业从业者姜莲,在生日那天记录下「时间对任何人都冷眼旁观,不嘲笑不鼓励」;乌干达的农民在太阳与土地之间,想起姐姐早产的孩子;专为纸钱店送货的驾驶员,每天往返在乡镇、庙宇、灵堂和祠堂,写下家乡的妇人如何被困在各种各样的节日里。
这些原本散落在世界角落的日常片段,最终汇集在小红书发布的新书《世界的一日》。这不是小红书第一次出书,2024年,「身边写作大赛」收到2.3万篇投稿,出版首部合集《我不擅长的生活》。
小红书不是第一个为用户出书的互联网社区。B站由戴建业教授和UP主有山先生共同发起「我在B站写诗」,最终收录124位B站网友创作的132首诗,集结出版《不再努力成为另一个人》;快手人间后视镜工作室联合单读,共同出版《一个人,也要活成一个春天》,收录农民、外卖员、盲人按摩师等40多种职业的普通创作者的诗歌;抖音推出「精选创作者出版计划」,把知识类视频转化为图书。
项飙在为B站诗集作序时提到,这些诗是年轻人对自己的一种「实话实说」,不宣称任何东西,而是跟自己的生命、身体做对话,从而也能够跟别人对话。
互联网社区出书固然是一种品牌行为,但也可以被归类为新的大众文艺生产方式的尝试——把原本被锁在网络主页、评论区和弹幕区的文字打捞,赋予它们某种「被看见」的可能性,也指向一种更本质的当代现象:当写作的门槛被降到最低,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成为书写者,文学正在回归它最古老的意义:人人皆可书写,生活自成文章。
「互联网社区」的本质是用户因相似的价值观和兴趣而聚集,形成独特的文化认同和黏性,在这种土壤里,「在读者中写作」成了一种新的范式。传统出版的新人挖掘依赖文学期刊、编辑网络与文学奖项的筛选,门槛高,链条长,但新一代创作者的第一步,往往是先开通社交媒体账号,选题自由、节奏自主地进行写作,评论区的反馈就是最真实的验证机制。
这种转变从根本上拓宽了「作者」的定义。写作的人,可以是服务员,也可以是磨豆腐匠,是70岁的奶奶,或者那些靠vlog记录带娃日常的95后新手爸妈,一个头部UP主的发起行为,可以在评论区召集数万条具有诗意的表达。互联网社区出版物也从个别现象演变为一种普遍的文化实践。

不同的社区生态,催生了完全不同的出版面貌,出版物也成为社区文化的投射。
小红书出版的诗集调性可以被概括为,生活即文学。《我不擅长的生活》与《世界的一日》都来源于普通人的日常记录,内容充满邻家气息和烟火气:「这一天,一切准备就绪。有饭有菜有特制蛋糕,打开音乐给自己放了首生日快乐歌」。小红书目前月活跃用户已超过4亿,每天产生超过1亿字关于生活记录的内容,在这样一个庞大的社区里,用户早已习惯用图文或短视频分享购物和日常。
B站的关键词是,年轻化、能彰显个性的诗句。《不再努力成为另一个人》里的诗句具备网络感和解构感:「我在办公室坐着,老板也在办公室坐着。我不知道老板在干什么,老板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这本书的来源本身就有鲜明的B站特色,由戴建业老师与UP主「有山先生」发起的「我在B站写诗」活动,短时间内积累了数万首投稿,聚焦年轻人的学业、工作、恋爱与迷茫,汇聚成了Z世代一种隐密的集体心理档案。B站的出版逻辑更像是用户内生驱动与平台顺势促成的结合。

快手为小人物「立传」。通过流量普惠将边缘的、底层的、沉默的劳动者推向前台,用户以「老铁」互称,在这种文化中诞生的文学具有鲜明的「草根」感。诗集《一个人,也要活成一个春天》的诗歌来自田野、流水线和送外卖的路上,记录着在工业时代和粗糙生活中依然保有的细微诗意,如「我是一个正在燃烧的朽木/把余生与烈焰融为一体/我带着诗心在工厂里过渡/内在的光芒足以照亮自己」。平台也为此邀请阿乙、邓安庆、韩松落等多位资深作家参与编选,确保那些不加修饰、甚至粗粝的文字被专业地保存下来。
抖音在2025年推出的「精选创作者出版计划」是抖音在整体的社区优质内容扶持导向下,为知识类创作者提供上升通道的一种具体方式,截至目前,李右溪、东兴苟十三、浪花姜等10余位创作者已完成图书出版与上市,实现从「好内容」到「好图书」、从「创作者」到「出版作者」的价值跃升。
从个体写作推动下越来越多「XX文学」的出现,到读书类内容的快速增长,再到对文学大家的流行化解读,文学在当下的互联网社区再次成为一种具有整体气氛的流行趋势。
抖音在2024年发布的读书生态数据报告显示,时长大于5分钟的读书类视频总数量已达1143万个,书评类视频和图文播放量增长135%,累计分享次数增长518%。史铁生成为了短视频平台上最受欢迎的作家,2023年关于他的视频累计达到18.6万个,增长了192%,《我与地坛》相关内容在短视频平台播放量达1.3亿次,网友由此把熟悉的作品和鲜活的作家形象重叠在了一起。
这其中有社区内容生态升级的必然需求。当碎片化信息逐渐触达天花板,如何做深内容、提高用户停留时长,成为所有平台的共同课题,而文学,以其天然的深度和讨论空间,成为了社区做精品内容的关键抓手。
文学类综艺节目成为文学抵达大众的新通道。抖音与江苏卫视联合出品的《一个文学的午后》,让余华、苏童等作家围坐交谈,节目主话题在抖音平台播放量突破2亿次,即使是苏童和余华讨论过年是否给学生发红包的聊天,也能获得网友的追捧和点赞。
当算法精准地将某段句子、某本书推送至用户面前,文学阅读也逐渐从「被动接受」变成一种由兴趣驱动的「主动寻找」。与之同步,社区也开始系统性地扶持知识类、文学类内容升级。在B站,超过30分钟的中长视频总数量同比增长207%,450分钟解读《红楼梦》等深度内容持续走红——社区的深度化、精品化转向,为文学的生产与讨论提供了新的场域。
文学本身的公共功能也在这种语境下悄然改变。阅读余华和史铁生近年不断被年轻一代「考古」和推上热搜,人们在文本里寻求的不是情节,而是一种情感的出口,一种「他人如何活下去」的参照。「00后」在小红书上发现莫言的幽默回复,把它们做成集锦段子,年轻人剪辑余华和史铁生友情的视频,社区里的年轻人以自己的方式来接触和理解文学,提炼出有关自己人生的关键词。
在这之中,个体写作有着更独特的表达出口价值。
文学仍然是当代人成本最低的表达方式。在文学还保持着高姿态的年代,作家会写出「错把表达欲当成创作才华」的句子,而如今互联网社区认可甚至鼓励表达欲的粗粝与生猛。对于遍布在快手上的工人,B站上的学生,小红书上的普通人,这是门槛最低、最直接的创作通路。
在智能算法无限繁衍、信息流淹没一切的当下,这些携带着个人体温的文字,从真实生活里长出来的句子,因其「不可替代性」而变得珍贵。正如格非在「生活·作家出版计划」发布会上的发言:「在科技加速迭代的AI时代,个体经验依然是我们通过文学传达自身情感与思考的最为重要的基石与依据。」
从创作到讨论,文学正在社区中完成闭环:人们在这里写下自己的生活,也在这里阅读他人的生命。社区出版的素人诗集、平民故事集,同样在填补这一种功能——它们提供的不是技巧和范式,而是鲜活的生命质感。

社区出版,把散落的、带着体温的集体情绪,装订成一种可触摸的社会记忆。作家余秀华在给B站诗集作序时说:「诗歌是人生的出口,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诗人。」